观念
大屏幕上的世界
吴伯凡=文 2006年11月18日 “全球化”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你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现实和基本气候，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是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 对于“全球化”的基本判断。而且，由于他对于这种大趋势不遗余力的鼓吹，他已经被公认为“全球化”问题首屈一指的代言人。

事实上，托马斯·弗里德曼既非第一个洞悉全球化趋势的人，也非对全球化发生的机制和复杂性看得最深透的人。他的独特性在于，他把很多人已经悄悄意识到或略有耳闻的东西以最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并以恰到好处的方式加以强化。如果你想在他的书、文章和讲演中寻找石破天惊的创见，你肯定会失望。读过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尼葛洛庞蒂的《数字化生存》和汤姆·彼得斯的《重新想象》的人，再来读《凌志车与橄榄树》、《世界是平的》，会觉得弗里德曼的观点没有多少新奇之处，一些听起来很新鲜的说法，不过是我们对我们早已说过的东西的花样翻新。我们甚至会困惑这个没有原创性思想的何以受到如此多在政界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比尔·盖茨、约翰·钱伯斯、伊梅尔特)的激赏。

代言人与先知的差别是，他可以假先知之力而无需忍受先知的寂寞。一种思想产品能够流行起来，首先不在于它是富有创见的，而在于富有新意、有趣地说出了别人的创见，说出了人们意中有而语中无的话，尤其是说出了那些具有影响力的人不能或不便说出的“心里话”。正如《财富》杂志所说的，CEO们如此热衷于谈论托马斯·弗里德曼的“平的世界”，是因为他们借弗里德曼在谈论他们自己的想法。弗里德曼受到热烈的追捧，与微软的产品的热销颇有相通之处：赋予非原创性的技术以准原创性的界面，并以最好的营销手段销售产品。有人将弗里德曼称为能为自己的作品找到准确的市场定位，把记者的友好界面与学者的思想深度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创造一个巨大的话语市场的“知识创业者”，实在是深得其旨。

这其实是一个记者和专栏作家感受世界的方式的胜利，也是麦迪逊大街的表达方式对于学究气表达方式的胜利。如果把“全球化”看作是一个产品的话，那么“世界是平的”就是这个产品最有力的广告语：既惊世骇俗又通俗易懂，平白如话而又浓缩了大量的信息。有意思的是，这句话并非弗里德曼的原创，而是出于印度 Infosys公司的CEO南丹·奈利卡尼之口。在一次采访中，当弗里德曼去看到Infosys公司的全球会议中心的巨大屏幕时，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Infosys可以通过这个超大屏幕，让全球供应链的每一个关键成员随时都能参加会议，“我们坐在屏幕前就可以和纽约、伦敦、波士顿、旧金山的合作伙伴一起进行实时对话。……这就是全球化。”换言之，尽管世界(地球)是圆的，但生活在这个巨大圆球上的人可以同时汇聚在这个纯平的屏幕上，“面对面”解决共同的问题，空间的差别以及因这种差别而产生的优势和劣势变得无关紧要了。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巨大的球形世界，而是一个安装在一个会议室里的纯平的屏幕。为了强调他对世界变化的观点，奈利卡尼说出了一句让曼里德曼大吃一惊而又不得不折服的话：“当今世界的竞技场已经被夷为平地。”这句话将弗里德曼从前不以为意的大量事实和现象在头脑中激活并相互贯通。不久，他把这句话淋漓尽致地发挥为一本400多页的书——《世界是平的》。

这不是一本难读的书，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环游世界的人写下的见闻、感受和札记的整理。但正是这种生动而随意的表达方式，使作者的思路有时变得飘忽和暧昧，既妨碍了作者深究他真正要弄清的问题，也妨碍我们清楚地了解作者真实的立场和观点。为了理解“世界是平的”的真实含意，我们不妨把这句话还原为一种“场景化的知识”：世界是一个装置在一家印度公司的会议室里的纯平的屏幕。这一场景化的知识至少包含以下几个关键点：这是一个基于互联网和通讯技术的世界；二、这是“纯平的”世界，没有边界和障碍的沟通和交易平台，原有球形世界的地缘政治经济格局、层级已经或正在消解；三、它仍然是一个作为 “竞技场”的世界。这就是托马斯·弗里德曼的为我们描绘的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全球化的极致恰恰是世界从球形变成平面。这种“世界观”可以理解为21 世纪国家、区域和企业竞争的“地形学”。这种“世界观”也是一种“方法论”。一方面，生存变得容易了，机遇骤然增多；一方面，在一个没有有利地形可占据和抢占的世界上，挑战和威胁也骤然增多，优势和机遇可能会顷刻瓦解，个人、企业、国家如何在一个纯平的世界上异军突起并且不是昙花一现？

要回答这些问题，还得把弗里德曼的思想脉络和见解细致地解读一番。(待续)